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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南边乡村，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芳香和化肥的微呛，变革的标语刷在村口最显眼的墙壁上，但对大多数人来说，日子仍是那副老姿态，一分耕耘，一分收获。
他把几年攒下的血汗钱悉数掏了出来，又跟亲属借了一圈，凑够了数，承包下村尾那片荒了好几年的大水塘。
这片塘子方位偏，曾经是村团体的，后来没人管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，水也浅得能看见底下的淤泥。
村里人路过，都摇着头说这后生是着了魔，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，跑回来跟一滩烂泥较劲。
塘埂被他用黄土从头夯实，踩上去邦邦硬；他还从镇上拖回一车生石灰，撒进塘里灭菌消毒。
看着明澈的塘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，他才第一次直起酸痛的腰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鱼苗倒进塘里那一刻，看着那些小生命欢快地散开，钻进水草里，觉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割草、拌料，撒到塘里，然后就蹲在塘边，一看便是大半天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脸上的笑脸也多了起来，他盘算着，再过几个月，等鱼长大了，就能捞一批去镇上卖，先把借亲属的钱还上。
他没个正派营生，整天领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后生在村里闲逛，今日去张三家地里掰几个玉米，明日去李四家果园里摘一筐桃，乡民们都敢怒不敢言。
王山君骑着一辆簇新的嘉陵摩托，后边还载着两个染着黄毛的“小跟班”，停在了鱼塘边。
他把摩托车一撑，光着肩膀，显露胸口一撮稠密的黑毛，径自走到塘边，打量着一池清水。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站动身，赔着笑脸迎上去：“王哥，过来转转啊？快，抽根烟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“大前门”，递了曩昔。
王山君没接，他用脚尖踢了踢塘边的泥土，斜着眼看着：“这么热的天，正好下水凉爽凉爽。”
他箭步走到塘边，急迫地喊道：“王哥，王哥！使不得啊！我这鱼苗还小，经不起这么折腾，会受惊的！”
王山君正在水里玩得起劲，听到这话，动作一停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：“你说什么？我没听清。”
他慢吞吞地游到岸边，两只手扒在塘埂上，仰头看着，目光里带着一股子霸道的寻衅，“你这破塘子，老子来给你‘旺旺人气’，是看得起你！别不识抬举。”
“王哥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你看，你游水能够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动态小点？”还在企图讲道理，动静里带着一丝乞求。
“小点？”王山君哈哈大笑起来，回头冲着两个黄毛喊道，“听见没？建国嫌咱们动态小了！”
说完，他猛地一蹬腿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，再冒头时，手里现已抓着一条不知所措的鱼苗，举起来夸耀道：“你看，这不活蹦乱跳的嘛！你这鱼，胆子也忒小了！”
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他指着那条死鱼，嘴唇颤抖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山君压根没看那条鱼，他朝岸上吐了口唾沫，轻视地说：“行了，别跟个娘们似的。这塘子，今后便是哥几个的澡堂子了。你记住了啊。”
站在原地，看着水面上荡开的圈圈涟漪和那条死不瞑目的小鱼，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们把这儿当成了乐土，在水里追逐打闹，竞赛扎猛子，乃至把喝完的啤酒瓶、吃剩的西瓜皮顺手就扔进塘里。
“怎样，想让哥几个给你交门票钱啊？行啊，你这条命值多少钱？”王山君拍着他的脸，古里古怪地说道。
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，嘬着牙花子听完的泣诉，长叹一口气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建国啊，这事……棘手啊。王山君那一家子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去找他谈谈，你先忍忍，和气生财，和气生财嘛。”
王山君当着村长的面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，指着村长的鼻子骂：“老东西，你算个什么玩意儿？给你塞了多少优点，让你来替他说话？我告知你，那塘子我用定了！耶稣来了也拦不住！我说的！”
他每天看着自己的汗水被任意蹂躏，塘里的死鱼一天比一天多，晚上愁得辗转反侧睡不着，人也敏捷消瘦下去，眼窝深陷。
那天，刚从镇上买回一批新的草鱼苗，这是他咬着牙，用预备还账的钱买的，想搏一把，补偿之前的丢失。
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，细心一看，全都是昨日刚放下去的草鱼苗，鳞次栉比，足有上百条。
他看着月光下仍旧泛动着涟漪的水面，目光从失望渐渐变得空泛，最终，一丝冷得像冰的寒光，在他眼底深处悄然亮起。
王山君觉得是完全认怂了，愈加得意洋洋，乃至当着他的面，指着塘里的鱼说：“建国，你这鱼养得不错，等春节了，给哥几个捞几条下酒啊！”
在九十年代的乡村，红白喜事是村里最大的盛典，简直全村人都会去帮助、凑热闹。
在其时，尽管还有些白叟会用猪血做血豆腐或许灌血肠，但年轻人大多厌弃它腥气，处理起来又费事。
比及杀猪的流程完毕，他才走到正在擦洗东西的张屠户身边，搓着手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：“张叔，有点事想跟您商议。”
“那个……您家这桶猪血，要是不妨碍的话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我？”低着头，动静不大。
张屠户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：“我还当是啥大事呢！这玩意儿你要了干啥？腥得很，现在也没人拿它当肥料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看我那塘子里的鱼长得慢，听白叟说，这东西泼塘里，能让水肥起来，鱼长得快。”早就想好了说辞。
“还有这说法？”张屠户半信半疑，但也没多想，“行！你要就拿去！省得我还得费力拉出去倒了。等会儿我找个蛇皮袋给你罩上，省得招苍蝇。”
他帮着张屠户家忙活到正午，吃过了流水席，才在黄昏时分，趁着天色渐暗，用一根扁担，挑着那桶盖着蛇皮袋的猪血，悄悄地往自己家走。
每走一步，他眼前就浮现出王山君那张放肆的脸，和他心爱的鱼苗翻着白肚的惨状，肩膀上的痛苦好像也减轻了许多。
木桶很重，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拖行，宣布烦闷的冲突声，在幽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尖锐。
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，侧耳倾听四周的动态，生怕惊醒了哪家的狗，引来不必要的费事。
从他家到村尾的鱼塘，平常不过十分钟的旅程，今晚他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他没有把猪血一次性倒在一个当地，而是拖着沉重的木桶，沿着塘边，分别在几个不同的方位倾倒，尤其是王山君最喜欢下水的那个缓坡浅滩，他“要点照料”了一下。
猪血入水，没有宣布太大的动静，只是在水面上漾开一团团愈加深邃的漆黑，然后敏捷下沉、分散，很快就和整个鱼塘的漆黑融为一体。
他再也坐不住，悄悄地溜出家门，绕了个大圈，躲在离鱼塘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。
他仍是那副惟我独尊的姿态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，肩上甩着一条发黄的毛巾，大模大样地走向鱼塘。
往日明澈见底的水，今日变得有些污浊，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古怪的、淡淡的暗红色。
“建国这小子越来越懒，塘子都不知道换水了。”王山君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，但并没太介意。
他晃了晃肩膀，活动了一下筋骨，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他平常最喜欢下水的那个缓坡。
阳光尽管激烈，但仍是能穿透几分水面。他起先以为是水底的红褐色泥沙被搅起来了，可当他看得更细心一些时，他的瞳孔猛地缩短了。
那东西的色彩深浅纷歧，有的当地鲜红，有的当地暗褐，还在以一种极端缓慢的速度崎岖、动摇。
而在这些红线虫的缝隙间，还吸附着更多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一条条黑褐色的、身体扁平、正在弹性扭动的水蛭！
大的有手指那么长，小的也有指甲盖巨细，它们有的吸在水草上，有的趴在泥里，整个浅滩区域，简直无处不在！
一条条足有他小拇指粗的、吸饱了血而变得滚圆的大水蛭，好像是被他的影子惊扰，忽然从水草上脱落下来，肥硕的身体在水中灵敏地一扭，用它那带着吸盘的头部，径自朝着他脚边的方向快速游了过来……
